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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洁书评】伦理的脸──《在一起孤独》

2020年06月14日 来源:http://www.sbgw77.com

【黄宗洁书评】伦理的脸──《在一起孤独》

伦理的脸──《在一起孤独》(声音版)

伦理的脸──《在一起孤独》(声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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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孤独》(Alone Together:Why We Expect More from Techonology and Less from Each Other),作者:雪莉.特克(Sherry Turkle),类别:社会议题 ,出版社:时报出版,页数:396页

有关网路世代人际模式的改变、人机合一的愿景或危机的种种思考,近年来已有不少讨论。如果以为雪莉.特克(Sherry Turkle)的《在一起孤独》(Alone Together:Why We Expect More from Techonology and Less from Each Other),只是在这批有关科技与人性、连线或离线的书单队伍中,再添一名容貌相仿的成员,就可能低估了这本着作的特殊之处。由于作者身兼科技社会学专业与受过精神分析训练的临床心理学家的身份,使得这部作品不只结合了精神分析对人性的洞察,透过与众多个案的对话,更让过往多半仍以理论和模拟情境为主的抽象讨论,进入日常生活的场域,凸显了「机器的道德思考」这个议题的切身性。

透过个案访谈与「正式」访谈结束后的对话,雪莉.特克邀请读者一同进入的,是一个既迷人又令人不安—也就是精神分析所谓诡奇(uncanny)的世界,这个人性与物性模糊暧昧的地带,如何冲撞我们既有的道德观,并带领人们来到过去从未思索(也不需要思索)的道德领域?可以从一个现在听来颇为怀旧的名词:「电子鸡」话说从头。透过访问与观察众多机器宠物的使用者,特克不只揭开一页被遗忘的电子宠物机器人发展史:从电子鸡、小精灵菲比、电子宠物鼠珠珠、电子狗爱宝、电子婴儿乖宝贝,一直到专为长辈设计的海豹宝宝巴洛……也让我们看到人类在创造出这些「够像有生命」的诡奇之物后,如何鬆动了传统的道德界线,这暧昧的边界又将带来什幺样的冲击与挑战。

《被科技绑架的世界》,行人出版

若说电子鸡会挑战我们的道德界线,或许很多人会觉得不可思议,认为这是少数道德焦虑者的杞人忧天或小题大作。但机器人本身是否与如何能拥有道德体系,以及我们对待机器的道德标準,确实已成为这个时代必须面对的艰鉅挑战。

尼可拉斯.卡尔(Nicholas Carr)在《被科技绑架的世界》一书中,就曾经提醒过机器时代的道德困境,绝对比艾西莫夫(Isaac Asimov)那知名的「机器人法则」要複杂得多。他举的例子是已颇为普及的扫地机器人伦巴(Roomba),伦巴分不出灰尘和小虫的差别,如果一只蟋蟀经过,伦巴会把牠吸进去——而且不会产生罪恶感。

讨论机器的「感觉」似乎是没有意义的,但卡尔要强调的是,「当我们按下伦巴的按钮,让它开始在地毯上工作时,我们就给了它权力,代表我们做出了道德的选择。」是否该辗过或吸入一只小虫也许对很多人来说无足轻重,但循此思路推论至类似自动驾驶车辆的程式设计时,「如何处理冲出马路的狗」这样的问题,也可能面临複杂的状况,伦理学中那着名的「电车问题」早已让我们知晓,道德没有标準答案,当然也不可能有所谓「完美的演算法」。而《在一起孤独》的第一部「机器人时代」,不只将人与机器的关係抽丝剥茧,特克的洞见在于,她指出我们过去对于人和机器界线之思考,常将重点放在「机器是否有智慧」这件事情上,但曾几何时,我们在意的早已不是机器的智慧,而是机器的「情感」。

电子鸡这类「陪伴程式」的原型,出现在1970年代中期,是一个会用精神分析师口吻说话,名叫伊丽莎(ELIZA)的程式。特克发现当时的使用者在完全知悉该程式并不具备任何理解与情感能力的情况下,在短短不到几分钟的对话后,就已经会进入「我被女朋友甩了」这类私密情绪的分享。

但是特克认为,这只是某种类似心理学常见的投射测验「罗夏克墨渍测验」的电脑版,伊丽莎就像一个投影的背景,人们在其上投射内心的情感。但人和机器人的关係却逐渐超越了投射,走向全新的互动模式:一只名叫查克的宠物鼠珠珠的官方传记上面写着:「他活着是为了感受爱。」而无数照顾过电子鸡或菲比小精灵的孩子,都会坚持自己照顾的那只电子宠物死去之后,按下重设键所冒出的新宝宝,不再是同一个了,他们所依恋的,是和他们分享过同样的经历、学过某些词彙,有它独一无二的「生命记忆」的那一个。或许有些令人讶异的是,虚拟宠物之死带来的哀伤与失落,也可能与真实生命无异。

于是,这些虚拟生命带来了新的道德标準。孩子们必须建构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哲学观,试图解释真实生命与虚拟生命之间不时纠葛与矛盾的複杂景观。一个孩子在电子鸡墓园中写下这样一段动人的话语:「我的宝贝在熟睡中过世,我会哭一辈子。他的电池没电,如今住在我的心田。」另一个孩子比较了电子狗爱宝和人,以及和他的真实宠物仓鼠之间的差别,他说:「爱宝身上的电就像人身上的血……人和机器人都有感觉,只是人有比较多的感觉。动物和机器人都有感觉,但机器人能表达的感觉比较多。」因此当他遇到困难,他会选择和他的仓鼠而不是和爱宝说,因为爱宝虽然比较会表达,但「我的仓鼠有比较多的感觉。」

为数位装置哀悼看似荒谬,但这些既提供陪伴也同时「索求爱」的电脑,显然将人与机器、人与生命的关係带入了新的局面。关于(如何对待)机器的道德伦理之思考,必将直接挑战我们过往看待「生命」的态度,而沿着这令人迷惘的路径,又将抵达什幺样的道德领域?是本书最耐人寻味之处。其中一个有趣的例子,是特克的学生曾因故必须坐在某位机器人的旁边独自等候,当时那部休息中的机器人被放在布幕后面蒙住了双眼,这让她坐立难安。

当理论上「看不见」的机器人被蒙住双眼,带来的暗示恰好是:它也有可能看见。于是我们不意外地看见特克引用了哲学家列维纳斯(Emmanuel Lévinas)着名的理论:「脸孔的存在创造了人类的道德契约」,机器人被蒙住双眼的脸,触发了我们在伦理上的不安感,隐然指向了某种可察觉自身处境的具有内在生命的存在可能─儘管我们如此矛盾地深知它并不具备那样的感知能力。

《当蟑螂不再是敌人》,红树林出版

当然,无论是被蒙住双眼的机器人,或是会露出恐惧表情并用言语表达不满的菲比,如何触动了我们关于「是否合宜对待机器他者」的不安,也不表示我们就此踏上了伦理学的坦途,毕竟人总有办法找到合理化自己种种道德不一致的方式。一如我们可以想像,儘管理察•舒怀德(Richard Schweid)在其既生动又深入的蟑螂专书《当蟑螂不再是敌人》里访问的某位蟑螂学者,颠覆一般人的认知指出了:「如果你看过的蟑螂头跟我一样多,你会发现每只蟑螂的长相都不一样。」但这「每只蟑螂都长得不一样」的事实,显然还是很难让多数人将「蟑螂的脸」就此纳入伦理考量的範畴,认真思考我们对待牠们的方式。(儘管我个人真心建议应该如此)但特克所揭露出的这些机器人时代的新风景,仍然为我们开启了一条重新并慎重思索爱与道德意义的途径。

对特克来说,爱与道德的面貌,已然因为机器人时代的来临而产生了变化,我们对于机器提供陪伴的高度需求和依赖,回头改变了人与人的相处模式-比方说,如果二十年前她遇到一位每天打十五通电话给妈妈的学生,她会认为这个孩子需要处理分离焦虑,但在手机成为日常通讯的主要媒介后,每天发数十个简讯回家并不罕见。

「永不离线」的网路型态,是否会让我们以一种「在一起孤独」的方式,失落了真正的孤独?而以心理学的眼光来看,孤独其实也具有重要的功能和意义。顺着这样的思路往下走,方能理解本书的第二部「网路世代」,何以是以一种看似保守与忧心的态度进行讨论。儘管不少评论者认为特克过于强调个人心理的面向,忽略了她所指出的各种「无法离线」、一心多用地总是处在随时可打断的状态、宁可传简讯也不要以电话沟通……等现象背后,在心理学、哲学或伦理学之外的商业因素与社会决定的影响,也未触及社交网路在社会运动时的动员力道,但特克在研究电脑与人类关係三十年后,从《电脑革命》的乐观、《虚拟化身》的不安到这部看似走上更为怀旧保守态度的《在一起孤独》,她忽视前述种种社会层面之意义,与其说是一种疏漏,不如说是刻意为之的选择。

特克在本书结论强调,我们已然来到一个「可以认清代价并採取行动的转折点」,得以重新思考关于人的脆弱,关于人与机器他者、其他生命的相处模式,以及最核心的,我们想要追求什幺样的生活?我们期待建立的是一种什幺样的,人与人的关係?我们所期望的,科技带来的美好未来,难道只有寂寞与「接受机器人的照顾」这两种选项?另一方面,当虚拟生命模糊化真实生命的界线,是让我们能将对虚拟生命的关注与在意,延展至对真实生命的珍重与爱,还是反而因此满足于虚拟生命的简化与便利,对建立关係更加疲懒?特克的怀旧所召唤的,并非抗拒科技,而是穿越科技带来的种种症状,重新探问我们的心之所向,看见我们的追求,及其可能的代价。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 本书作者雪莉.特克TED演讲:〈有连线,却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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